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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解放街的时光
来源:右江日报   2022-03-03 09:29:07

□卢思雨

  解放街新貌。□本报记者 陆军安 摄

  2021年12月11日清晨的解放街格外安静。我踏着青石方砖从大码头走向灵洲会馆,因为太早,又是周末,街道静得可听到清晰的脚步声。15℃的东风带着澄碧河温湿的雾气,从两侧岭南风格的骑楼上弥漫开来,如一张似有似无的薄纱缥缈在10米宽、350米长的街道上。些许雨水浸渍的痕迹和几株花草落在骑楼或灰白或浅黄的墙体上,偶尔探出来的半圆形露台和那些精心布局在墙体、窗户顶的浮雕装饰,以及这一长排明清式样的街灯,默默昭示着这条街的久远和这些骑楼的历史。

  这是一条有着300多年历史的老街。300多年前,与徽商、晋商齐名的粤商,作为明清时期中国“三大商帮”之一,他们凭借地理优势,在明末清初之时,从广州溯源而上到右江,在百色的“三江交汇、两山守望”的河口边,沿河设铺开市,于清雍正三年(1725年)有了街道雏形。到清光绪年间,百色鹅城已是“城厢内外,市肆喧闹,舟载马驮,百货云集”,粤商店铺集中的这条商街因其繁华热闹、街面宽阔,逐渐成为百色人口中最繁华的“大街”。随着117间具有岭南广式风格的骑楼鳞次栉比地建起来,这条街不仅成为粤商在百色的标志,也是百色山城几百年来与广州、上海等大都市一样有宽阔大街、有漂亮骑楼的时髦所在。

  抬头望去,梁全泰、和兴泰、大德行、兴隆、西昌金铺、邹联丰等铺面名的红色油漆依然在岁月里鲜亮,只是那些繁体字就像曾经的山货、中药、百货、烟酒铺子,渐渐成为了人们记忆里的一种印记,只有用心去翻开,才能记起它们曾经鲜活的样子。2019年,庆祝新中国成立70周年融媒体系列报道《我家住在解放路》在全国热播,《百色解放街见证文化传承》一集再次让这条充满传奇故事的街道走进全国人民的视野,74号“梁全泰”也因“梁宗岱”鲜活起来。

  74号“梁全泰”是两栋联体骑楼,临澄碧河而建,是粤商梁祖胄沿街挑担贩卖煤油发家后开的烟草、中药铺子,后是我国现代文学史上集诗人、理论家、翻译家于一身的大文豪梁宗岱的故居。说起梁宗岱,老人们都津津乐道,因为他是从这条因商而兴的大街走出去的,被誉为我国中西文化交流先驱者之一的文豪级别人物。

  梁宗岱是梁祖胄的孙子,1903年9月出生在“梁全泰”的老铺子里,1917年考入广州培正中学,1924年自费留学法国。9·18事变后,抱着“祖国高于一切”的信念于1931年回国任北京大学法文系教授,28岁便跻身中国著名教授、学者行列。

  站在“梁全泰”骑楼前,仰头之间,青瓦屋顶只露一线,甘少苏婉转圆润的吟唱从窗子隐隐落下来,仿佛看到昔日梁宗岱风度翩翩坐在露台一侧,悠然闭目聆听甘少苏临栏吟唱粤剧的情景。“趣话浊音句句圆,谁说粤剧没胜传?歌喉若把灵禽比,半是黄鹂半杜鹃。”此时,梁宗岱写给曾是舞台上旦角的甘少苏的七绝也从泛黄的纸张上字字浮起,弥散着浓浓欣赏之情。一段唱腔,柔肠百转。一笺淡墨,溢于言表。当时的甘少苏受宠若惊地手捧这份七绝时,一定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走进梁家,成为“文坛怪才”梁宗岱的妻子,成为“梁全泰”的司理。

  梁宗岱传奇的一生在法国、北京、广州广为流传。留学7年,因《陶潜诗选》法译本与保尔·瓦雷里和罗曼·罗兰结下深厚友谊,成为跨国文化交流史上广为传颂的佳话,翻译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被著名诗人、翻译家余光中誉为“最佳翻译”,翻译的歌德《浮士德》(上卷)被海外学者认为是目前《浮士德》译本中最优秀的。在北京大学任教时,因活色生香的个性被英文教授温源宁在《一知半解》中这样记述:“万一有人长期埋头于硬性的研究科目之中,忘了活着是什么滋味,他应该看看宗岱,便可有所领会。万一有人因为某种原因灰心失望,他应该看看宗岱那双眼中的火焰和宗岱那湿润的双唇的热情颤动,来唤醒他‘五感’世界应有的兴趣。因为我整个一辈子也没见过宗岱那样的人,那么朝气蓬蓬,生机勃勃,对这个色、声、香、味、触的荣华世界那么充满了激情。”教书做学问的生涯里,更是以三无人员之身(无学历证书、无论文、无科研成果)跻身国内一流学府,先后在北大、清华、南开、复旦、中山大学任教,且都认可他名师的学术地位,最后还被广东外语外贸大学树为一代宗师。这些,都是百色以外的梁宗岱,既有澄碧河的温润又有大街的棱角,像这条老街上经营的洋纱、火油、八角、茶叶、小吃、陈酿一样,“色、声、香、味、触”俱全。他自己也常常说:“要是落到鲁滨逊的境地,我也能活下成为鲁滨逊的。”正因为这样,他才能活得有滋有味、锋芒毕露,坦然地与死神三次擦肩而过,坚决地拒绝蒋介石几次拉拢,淡然地放弃多次升迁做官“机遇”,避回百色“隐居”。

  在这条大街上,梁宗岱被人们常常念叨的有三件事。第一件,梁宗岱还在读国小时,有一次国文老师给他的作文打了125分。有人问:“作文满分100分,为何你给125分?”国文老师答:“梁宗岱的文章,我都写不出来,所以我给他多加25分。”

  第二件,1942年3月,梁宗岱回到家里处理父亲丧事期间,因偶然看了甘少苏主演的粤剧而心生恻隐,遂不顾社会舆论压力抛妻舍子娶了甘少苏。外人都说梁宗岱被迷了心窍疯魔了,舍去作家发妻沉樱,娶了一个其貌不扬的戏子。然而,百色街上的老人们都说梁宗岱不仅国文写得好,书读得好,识人也很精明。说梁宗岱娶甘少苏,不仅是因她唱扮好,更多的是他需要一个人来打理“梁全泰”的买卖。因为此时的“梁全泰”随着父亲的过世,已面临无人打理的局面,生意每况愈下,梁宗岱作为有名的文人,自是不便也不适宜出面打理商铺买卖,而甘少苏是他心目中的理想人选。后来的事实也证明,梁宗岱确实精于“识人”,因为“梁全泰”兴盛的延续确有甘少苏的一份功劳,毕竟在百色城与另一个有名大老板“扫地北”齐名的“扫地南”不会是徒有虚名。

  第三件,办学。1944年,梁宗岱发动粤商合作创办私立百色行健中学(解放后并入百色中学)。同年,梁宗岱还婉拒了广西军阀黄旭初的高官委任,与教育家雷沛鸿联手在百色合办西江学院,收容南宁、百色、崇左一带因战乱失学的青年学生。西江学院筹备期间,梁宗岱不仅全力组织筹款,还以梁顺成刨烟庄的名义捐出50万国币,妻子甘少苏也帮着登台客串义演募捐,先后共筹募办学经费2000多万元,顺利于1945年初开班办学。后来西江学院在1945年底迁南宁市郊津头村,1947年11月改为广西省立西江学院,1951年3月并入广西大学。西江学院的创立,填补了桂南无高校的空白,使右江地区有了历史以来第一所高等学校。虽然学校存在百色的时间很短,但是从发起、筹款、择校址、定校名、招生、办班等一路走下来,名家名师的西江流域思潮、各界人士的热情参与、学生群众的奔走相告,像一个巨石投入滚滚右江,搅动了百色人期待成长的初心;犹如一道闪电划过了右江天空,照亮了百色人渴求教育的眼睛。

  顺着楼道,来到“梁全泰”的楼顶,抚摸着重新加固的老柱子,捡拾起一块掉落下来的青瓦片放在手心,几百年的时光近在咫尺,这些都见证过“梁全泰”财富的聚集和大街的变迁。站在这里,三江涛涛,两山叠翠,千树灿绚,万楼入眼,虽然无法读出梁宗岱避居百色10多年潜心制药的心路历程,无法探究他与甘少苏一见倾心的相识和相濡以沫的相守过往,但是读懂了沉樱翻译的《一位陌生女子的来信》,就不难理解她对梁宗岱的感情,那是一个女子以最痴情的姿态,用半生写下了对一个男人最深沉的爱与奉献。

  梁宗岱以二千大洋断了童养媳的妄想,用二万六千大洋让甘少苏脱离“妾”身,借“思薇”之名怀念异国恋情,却负了自由恋爱结婚的沉樱。有人说梁宗岱是“渣人”。但是,世间最难说明白的便是男女情事。虽然“有人自远方来,扣我柴扉,许我桃花”是美好,但是大多时候“我们爱过又忘记”,也许只有那位每个生日都送上一束白玫瑰的陌生女子才会“我爱你爱了一生之久,都不曾嫌烦过”。许是,沉樱第一眼见到梁宗岱时,也是“这位有着这么多书,读了这么多书,懂那么多语言,富有而又博学的人,是怎样的一个人呢?”的欣赏。余秀华说:“我的那些爱情诗,都是在我很痛的时候写出来的。”我想,如果沉樱没有离婚,一直沉浸在相夫教子的琐碎中,她就不能把《一位陌生女子的来信》翻译得那么流畅如水,那般光滑质感;也不能那么恰如其分地揣摩女子细腻心理,将那些细致入微的情绪翻译得如此精准熨帖,丝绸般地引人入胜。从另一面看,梁宗岱成全了沉樱在文学上的成就。

  1956年,53岁的梁宗岱重拾教鞭,走上中山大学的讲台,直到生命结束也没有回到这里。1983年11月,梁宗岱在广州逝世,昔日友人送上挽联:毕生至亲,既丧逝者行自念。好诗良药,长留德泽在人间。至此,世间再无梁宗岱,唯有“梁全泰”仍然伫立在岁月里,和这100余间被完整保留下来的骑楼,成为一段历史凝固、一段繁华定格,留给大街很多感慨故事。

【网络编辑:黄素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