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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看花的人是幸福的(组诗八首)
来源:百色新闻网   2022-02-24 16:21:14


作者简介:

唐允,广西百色田林县人,80后,喜欢文学。


前夜

像是不辞而别的前夜,

黑暗中的雨滴

总有一些声响。

像是将被告别的人坐在床头抽烟,

并无聊地想着抽烟的害处。

夜总是渐渐深了。

太阳在另一边照着他乡,

那些美丽的人,也总是沉甸甸的。

而无物可替代

眼前的烟灰缸。

总像是有人在世上打听不好的事情。

总像有悲哀的梦又找到了替身。

面对一堵墙壁,

不得不想到曾经爱过的人。

推开窗户,发现窗户已旧了好多。

就像是将要离开的人来到身旁,

却不知道他将真的离开。

就像是回到母亲痛哭的一刻,

而父亲沉默着。

就像在学习最困难的事情,却毫无所得。


寂静

乡下,家中,窗外,阳光普照一切

本来的面目

——满山的树,庄稼,云朵和花,

仿佛从未改变。

不曾移动。

但我知道“仿佛”二字所具有的虚幻。

那全部的虚幻

在此刻的鸡鸣狗吠中。

它们将我惊醒,令我心痛。

如果不是听着家中鸡猪狗叫的声音长大,

我不会知道这世间本有的

刺骨的寂静。

如果不是这种阳光,

这种寂静,

我不会知道我已悄然舍弃了那么多东西。

 

今天东奔西跑,后来和一场迟到的雨走了几条小街

要办的事情似乎不必再办了,

我们逗留在广东人的音像店里,坐在雨的对面

看它越下越大;

这些雨点落到地上时,对世间的事

已有了很深的了解——它们消失后,

小街虚弱横陈,人也变得很轻,仿佛天地已去了大半

在晚光中,我们被照得明亮

而又小心;

我们凝视江心翻滚而下的浊流,凭着身上几近空白的痴情。


自然的善意

在密林穿梭,寻一种叫“急性子”的草药,不过是

小孩子的乐趣,谁去想它能治好什么呢?

很快,在废渠边,找到簇拥的十来株,根根葱绿的细茎,

愕然直立。我拔了,拿到河边,

递给坐在石头上的老人。

他一手接过,另一只手用旧布吊着,那是前天

被他儿子摔打在地上的后果,现在肿胀发黑。

他将这些草在河里洗净,团成一把,放在嘴里大口咀嚼,

绿汁流下嘴角也顾不得擦。末了取出来,

小心地敷在伤处,用布裹好,

又小心地看了一眼,才归置妥当,松了一口气。仿佛

在午后这刻,阳光和风都安静地来治那伤处。

在河流两边,我们两家的牛悠闲地散开,像大地上的珍珠,

混入草丛、灌木,偶尔惊起鸟雀。我跳入河中,

潜游,浮上来放歌,吼叫,

像被自己的声音钓起来的鱼儿;

最后上岸时肺叶沉重,感觉被什么放在一个巨大的秤上,下沉。

那老头儿歪在一棵构树下,汗珠堆在苍白的脸上流淌,

也许混着泪。几只苍蝇向他猛烈进攻,

可他不动,兀自在极深的某处挣扎。风翻动他的头发、衣服,

从他身上越过,分开齐腰深的野草以及杂树,无辜地吹过河岸,

在无名之处消散——我第一次知道

这就是自然:太阳像个孤单的吊客燃起一把浓烈的香,

我是帮他点香、吹香并答谢的童子,由此进入自然的世界。

当这个被我举行过葬礼的人爬起来,我看到他的脸

已被某种悲哀的力量完全征用,当他笑着夸我,感谢我,

我不得不身受这来自黑暗森林、无尽虚空的

凄凉的善意。


安然看花的人是幸福的

三月我没回老家上坟,但可以想见

金银花漫山,这让我想起

少年时一个姐姐

她不知道我喜欢过她,在山坡上

一起干活时,一眼可见荒草中的金银花盛开

一半金黄,一半雪白,那种清香只有那种女孩的身体

可以比拟。但她只跟我说过几句

我已想不起来的话

后来她嫁给本屯一个俊美青年,几年后

跟一个同样英俊的青年私通,被丈夫毒打

几次闹得四邻不安,其中一次

我听到她的哭喊

噢,我以为我感到了与她私会的人身上

那种痛苦,当她独自忍受······

最后他们离婚,她离开本屯

如今与她有关的男人都已年逾四十

无病无恙,生活渐趋小康

但我想起她——

想起我们没有一个人可以安然走近处处盛开的金银花

即使我们可以将它摘下,砍掉,烧毁——

即使我们没这么做,只是看着它盛开、凋零

心中也有东西叫人后悔

 

灯火桥头

卖唱人走调的歌声,在夜空中飘荡

人来人往,试图去纠正的人

早已走出他的生命

卖糍粑和茶叶蛋的老人知道她们的商品

可能已有点坏了

但买过的人,下次还会再买

谁看到,谁走过,谁就有安静的面孔

在流水之上,灯火桥头

足以消磨人生中许多的夜晚

单那长长的椅子,就值得

一坐再坐

虽然黑暗中的流水不一定有

你记忆中的河的气味

刚刚走过去的年轻男子和女子

也许感受不到

你经历过的那些柔软

但如果,你在生活中学了足够多的东西

就不会在意好的歌声,好的买卖

好的河水和更柔软的比喻

如果你在生活中

什么也没学到,那你一定走了很远

才来到这个伤心的地方


一生只爱大排档

走出大排档,心有点慌。

和一群不认识的人喝了一夜,

被当作早就认识的人。

无法分辩。

我们用有脚的杯子喝酒,用手捉住

长长的玻璃的脚,

一起清算早就算清的时间:十五或十六年,

无人敢说这些年

发生了什么。

剩下的是中年人的食物,中年人的酒。

唱起来只有声音的歌。

谈女人,真的。讲义气,假的。

我们这些无名之辈,走出大排档,又走出咖啡馆,

能想起一两段爱情故事

以及尚未生锈的

早年的血。

那不属于你的女人的势利。想起来了,那谁啊——

原谅你的人

在过苦日子,

葬了你的人至今走在冷雨中。


这儿 

我终于是住在这种

九十年代遗存至今的房里,

和我的妻子,侄儿;

还有一两只永远逮不住的老鼠。

我对这两只老鼠的仇恨,

不只是因为它们偷吃东西

并弄出声响,

还因为它们使我知道我身在何处。

当我发现它们的痕迹,或突然

遇到它们诡异的身影,我知道我们

有了过多的杂物与空白。在我的羞惭与愤怒

升起之前,它们已不知所踪。

而我知道它们仍在。

简直就是我们的灵魂。

在我们中间生活,但确实

不依靠我们。它们那种敏捷的无知

也许是对我们根本性的嘲弄。

它们假装无知,

吃下我放在门边的毒药,

死在屋外。它们的愚蠢让我绝望。

这愚蠢也是一种伪装。

它们故意赴死,

让我知道何为死亡。

我们今后将只有我们,和没用完的毒药。

此组诗发表于《芙蓉》2021年第1期

【网络编辑:黄素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