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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 豆
来源:百色新闻网   2022-02-18 16:39:20


马元忠,广西田林县人,壮族,广西作家协会理事,现供职于广西百色市文联。2004年开始在省(区)级以上文学刊物发表作品。著有长篇报告文学2部,长篇历史传记2部(合著),中、短篇小说和散文若干,作品散见于《中国作家》《民族文学》《广西文学》《广州文艺》《草原》《红豆》《南方文学》《湖南文学》《特区文学》《时代报告·中国报告文学》等;长篇报告文学《百色大决战》入选2020年度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少数民族重点作品扶持项目。


婆蹲在堂屋里剁猪菜,见麻豆走进门来,停下手,弯着枯臂把吊在眼前的一绺白发往后抹去,抬起头来瞅她。大清早婆就催麻豆起来,撵她出门,要她放了鹅后去屯上和别人问问上学的事,趁早心里有数。婆说若自己腿脚利索,早就出去帮她探明白了。

麻豆的家窝在山沟里,离沟口的屯子有一里半路,婆七十几岁,走路颤颤抖抖。

迎着婆的眼睛麻豆说,问明白了,学校真不办了。麻豆在屯上的小学念完了二年级,下学期该上三年级了。早些时候就听说屯上的小学要撤销,日后小孩要念书得到乡中心小学去。屯人没少怨言,说那个撤点并校的做法弄歪了,办了几十年的屯小学说撤就撤,硬生生把山里一群孩娃撵到十几公里外上去上学,小孩子每天穿衣吃饭还不能自理不说,来回路上也让人揪心,都觉得这是瞎折腾的改革。但怨言再大也没有用,县乡管教育的人不会因为一个小屯子的怨言就停止他们的改革。眼下离新学年开始的日子已经不远,有孩娃上学的人家都各有打算,婆当然也正为麻豆操心。

吃饭时一落座婆又瞅麻豆,问她咋想。麻豆装没听见,专心扒饭嚼菜。婆拿筷在碗上敲了一下,说咋不吭声呢。麻豆瞥婆一眼,说不咋想,不念了。婆怔了一下,抵近头盯麻豆,说你再说我听听。麻豆不吱声。婆厉声说,不念?好啊,也跟你娘学去吧。麻豆瞪一眼,冲婆说,不许说我娘。婆果然噤了口,但眼睛却一直盯她,无牙的嘴有一搭没一搭地嚼,许久又问,真不想念了?麻豆瞥她一眼,抿住嘴欲继续装不理会,但终是掩饰不住,不由扑哧一声笑了。婆绷着的老脸顿时松弛,笑说死丫头,成心吓我。麻豆说,是要念,可钱呢。婆不回答,嚼嘴里的饭,一点一滴咽,目光盯住桌面。一会儿说,你娘寄来的钱我都留着,不够,明天你抱那公鹅去卖。

屋前这条沟长年流淌一缕溪水,沟两边蔓长草甸,去年婆和屯上人家买了一对嫩鹅,一公一母,每天让麻豆赶到沟里去放。今年入夏母鹅生了蛋,后来孵出十多只毛绒绒的小鹅。婆提出卖公鹅,麻豆很不情愿。一对鹅麻豆从小喂大,一身肥肥壮壮,毛色光亮可人,尤其那只公鹅,每天傍晚麻豆来到沟边,它总展开尾翼探过长颈来喔喔地叫唤,迎接麻豆拢它们回屋。一天,山上飞来一只老鹰,站在沟边的树顶上骨碌碌一双利眼往沟里瞄,公母两鹅许是察觉不祥,一齐朝天拍打着两扇大翅膀,拍得四周尘土飞扬,草屑纷飞,公鹅伸长脖子威武的叫唤,半条山沟都听得到,最后硬生生把老鹰给慑走了。麻豆喜爱上了这两只大鹅,现在要拆开一只去卖,她心里当然不舍。

可一想到不卖鹅就没有钱上学,麻豆又陷入了烦恼。

麻豆知道这烦恼只能怨自己不像别人那样有爹有娘。爹的问题麻豆问过婆,婆不说,问多了婆劈头一句,你爹死了。麻豆听出话里的怨和恨,于是就不敢再问。娘的事麻豆是从婆时常的怨叨中隐约知道的,娘那年才十四岁,本来还在乡里上学,可是有一天她突然回家来,说不再上学了,要去广东打工,婆拦不住,就任她去了。可才走了没几个月就又回来了,还拖了个身孕。婆逼问在哪里惹来的野种,她不说。婆打她,脱下鞋来抽,但她始终不开口。叫她去刮肚子,她出外去躲,最后生下了麻豆。麻豆未满岁时娘就抛下她走了,说是去了很远的城里打工。转眼麻豆都快九岁了,娘却一次也没回来过。婆每回唠叨,都怨娘去乡里上学几次搭了老海的车。

老海是屯上的小贩,贩山货发了财,盖了气派的楼房,家里老小穿戴比谁家的都光鲜。老海开一辆小四轮,隔三差五往山外拉货,但极少让赶街的屯人顺路搭他的车。娘是怎么央得老海让她搭车的,婆也不知道。婆常叹气,说一个女伢子贪小便宜,心自然要变野,女伢子心一野指定要吃亏。又说这女伢子命贱,她若好好在学堂里多待一年两年也就不会作贱自己。

公鹅还得卖。婆说屯上几家养鹅,过两月卖了鹅仔,把母鹅抱过去和人家的公鹅一起放上一段日子,不愁它不再生蛋。又说在自家这帮鹅仔里挑一只公的好好养,明年又可出落成一只大公鹅。

婆算计好了,让麻豆拿鹅到西街去卖。乡街在东边,屯人惯称东街,称西边的县城为西街。屯子离东街近,车钱也少。但婆说赶东街的都是山村人,卖货贱,贩子就钻这个空子,在东街收购山货往西街转手倒卖赚钱。婆说就上西街去卖,刨去车钱后少说也能多得二三十块。山里的孩娃干活早,麻豆不惧去街场卖货,早两年她就随婆去西街卖鸡蛋,卖玉米棒,还卖过豆角。

早上,两人捉住公鹅装进一只竹笼里,婆双手提起来掂了掂,自语道,足够十四五斤了。嘴上嘀嘀咕咕掐算一番,冲麻豆说,到街场上也别称了,卖两百二,至少也要两百块钱,再少卖就吃亏了。麻豆用扁担一头挑住笼口将笼子斜背到身后,一旁的母鹅和一群小鹅惊慌叫唤不停,麻豆心想鹅们指定是向她求饶不得继而冲她叫骂,心里就又增添几分不忍。

公鹅果然沉重,麻豆才迈开双腿,吃力就显在了步子上。婆看在眼里,说要不婆和你一起抬到屯口去?话没说完就看见屋边往深沟去的小径上走出来一个人,是老海。老海经常在清晨赶早到沟头的寨子去收货,这时手里拎着鼓囊囊一只袋子从里面出来。老海显然听到了婆的话,朝婆讪讪一笑,说,我来吧。老海上来卸下麻豆背上的笼子,然后一捅扁担,将长长的一头杵给麻豆,说麻豆,上肩膀,走。婆不理睬老海,但见麻豆已接住扁担,也不再阻拦,扬声道,麻豆,搭面包车。屯上有专门载客往县城的小面包车,麻豆知道婆的话是说给老海听,婆知道老海也往县城拉货,有意不让麻豆搭他的车。婆向来不待见老海,有几回麻豆看见她朝老海身后吐唾沫,骂他畜生。

在屯口,候车赶西街的人比往日多,小面包车才停下来,一群人就乱哄哄直往上抢,麻豆抱只笼子挤不上去。早上往西街的车就一趟,今天走不了,就只能等下街日,西街隔四天才赶一次。麻豆正着急,老海轰轰隆隆开着他的小四轮来了。老海说麻豆上车,正要往西街呢。麻豆想起婆的话,犹犹豫豫。老海跳下车来,不由分说把笼子搬上了后厢,又扯麻豆一只胳膊上了车。

山路弯曲,车子颠荡得很,麻豆筛糠似的抖,她双手扣住座凳两边,浑身吃紧。这紧,一是来自车的弹,二是麻豆心里惧。婆若知道她搭了老海的车,指定是一顿骂。

车子才出屯口老海就话不停,问这问那,问为啥要卖鹅,问麻豆考试分数,问继续上学的事。问麻豆可知道娘在哪里,娘是否捎了信回来,有没有她的电话。起初麻豆一一回答,人家好心让自己搭车,麻豆不能拉着脸。但问到娘的事麻豆就不爱听了,她恨死了别人提自己娘,老海问什么,麻豆一律回答不知道。老海重问,麻豆干脆就说回头你问我婆去。老海歪过头来瞥她一眼,说这丫头。这话让麻豆觉得别扭,山里人家只有亲人才管自己小孩叫丫头,老海这粗人说话也太随便了。老海果然不再问,手在方向盘上忙乎,眼角却不时往麻豆脸上斜。麻豆忽地想起婆曾唠叨过,娘出去打工的当天也是搭老海的车离开屯子,心想娘坐老海的车指定也像她今天这样,和老海靠得这么近,老海一路上和娘说了什么,娘又和他说了什么,麻豆在脑子里想着这些问题,可车子咣咣当当,把她的猜想切得零零碎碎,四处纷飞,最终也没有想出个头绪。

老海把车开到街头,还和麻豆一起把鹅抬到街场去,走时叮咛麻豆卖了鹅别走远,他卖完货就来接她。麻豆心想等卖了鹅就到候车点去搭面包车回家。

谁知后来的事却不由得她。

卖禽畜的街场人多,鸡鸭叫声连天。麻豆把笼子靠在一个鸭摊边。卖鸭的婆姨和善,从摊子底下抽出一张矮凳让麻豆坐,问麻豆是哪个屯子的。麻豆作了回答,但不敢接凳子,嚅嗫谢过人家,两手扶着膝头蹲在地上。

笼子里的鹅眼睛一眨一眨,偏着头怯怯地听四周嘈杂的街声,许久又从笼网中探出头来,鼻子喔喔低哼,哀怜地盯麻豆。麻豆伸手摸它的喙,鹅也不避,还勾下头啄了她掌心一下。这一啄让麻豆觉出了鹅对自己的亲,还有怨。说亲,当然是长期以来她与鹅的那份贴近,每天早上送出去,晚上接回家,她和鹅处得像好伙伴一样亲密,麻豆能从公鹅叫声里听得出哪些是它和母鹅之间私下说话,哪些是招呼小鹅过去吃草,哪些是嗔怪小鹅中的某一只调皮捣蛋。麻豆常和鹅逗趣,她在家门口高喊一声,隔得远远的山沟里就会传来鹅的一阵叫唤,那是公鹅伸长脖子有意应合她的呼喊。而这一啄里的怨,麻豆就更感觉真切了。鹅在山沟里长大,从来没离开过家,是麻豆生生把它装进笼子,一路折腾带到这个陌生的地方。这里没有了溪水流淌,没有熟悉的草甸,没有虫鸣鸟叫,四周都是花花绿绿行走的人,还有鸡鸭被倒提着拎走的嚎叫,鹅一定从嘈杂中听出了异样,预感到了不祥,它能不怨主人么。这么想着,麻豆心里顿时漫起了怜和愧,她又伸手摸了摸鹅。

来了要买鹅的人,一对中年夫妇。男的俯下身摆动笼子看了看,说这鹅毛色好。女的冲卖鸭的婆姨问怎么卖。婆姨笑笑,下巴朝蹲着的麻豆一晃,说是这小孩的鹅。麻豆说两百二。女人愣了一下,说多少?一斤卖两百二吗?麻豆说不是,不称,整只鹅卖两百二。男人笑说你得有个斤数,鹅多重,一斤多少钱才对。麻豆不说话,眼睛盯着鹅。中年夫妇互相看了看,男的说鹅虽好,就是大了点。女的跟着说还真是大了点,那就再多看看几摊。两人一走,卖鸭的婆姨问麻豆在家里称过了?多重呢?麻豆说没称,婆掂过,说有十四五斤。婆姨笑说哪能掂得准,称一称不就明白了。说完提起摊面上一杆秤勾住笼子。婆姨摆弄了两下秤杆秤砣,最后定住,瞄着秤眼说,哪里才十四五斤,十七斤呢,瞧瞧,杆子还上翘。说完手指在身旁一只计算器上吱吱摁了几下,说现时鹅价每斤十五块,这鹅该卖二百五十,就算你愿意贱卖,也该要二百三四。听婆姨这么说麻豆心里有了底,婆姨在街场做买卖,价格当然拿捏得准,麻豆心想往下不用愁买鹅人欺她不懂行情了。

那两人才转身走,又来一个人。这个脸上长满了胡子的男人和旁边的婆姨谈价买鸭,麻豆从他们话中听出毛脸男人专做烧鸭生意,他说昨天多卖了几只烧鸭,婆姨说她卖的是好鸭,在她摊子进货指定生意好,毛脸男人乐乐呵呵点头称是。他瞧见麻豆面前的鹅,问这鹅怎么卖。麻豆说两百四。男人瞪眼,说有多重?你卖两百四!婆姨抢说,孩子还叫少了,十七斤的鹅,按市价她该要两百五六呢。毛脸男人笑笑,弯腰摆动笼子瞧鹅,说还真油亮,问麻豆是家养的吧。卖鸭的婆姨又替麻豆说话了,告诉毛脸男人是哪个屯子来的鹅,说不愁不是家养的土鹅。毛脸男人似乎来了兴致,蹲下来细瞧鹅。大概要掂量鹅的肥瘦,他解开笼子,探进一只手在鹅腰背上抚摸。鹅惧,挣扎着躲避,但笼子窄,避不开毛脸男人的手。忽地,鹅嗷地失声叫了一下。麻豆瞧见男人脸上有一丝怪,心想是他暗中使坏,指定是几个指头在鹅腰脊上狠扣了一把,弄痛了鹅。鹅那一声叫直刺到了麻豆心里。她瞪毛脸男人,吼道,你手轻点!毛脸男人吓得一跳,站起来讪笑说你心疼呀,你心疼鹅,那我就不敢买了。说完拍拍手提上称好的鸭子走了。卖鸭的婆姨冲他背影说这死毛脸,欺小孩呢。鹅没卖走,但麻豆一点也不觉悔,心想鹅若被这个手狠的男人买了去,该遭多大罪。麻豆伸手在鹅身上抚摸,细声问,他弄痛你哪儿了,我给你揉揉。鹅伏着,鼻孔哼出细细的吟,偏着头瞅麻豆。鹅哀怜的样子,让麻豆眼泪差点就流了出来。卖鸭的婆姨以为麻豆因为鹅没卖掉心里难过,安慰说不着急,做烤鹅生意的每天要来街场买鹅,他一来指定就能卖掉。麻豆心里乱,此前只想要把鹅卖掉,然后揣上钱回家交给婆,卖鸭婆姨的话忽然让她往深里去想。别人买了去,鹅很快就要被杀掉,自己亲手养大的漂漂亮亮的一只鹅,转眼就要被刀子割断喉咙,血水喷溅,被褪去毛,还要放在火上去烤。这么一想,麻豆心里更是隐隐不安。

接着又陆续来了几个人,问了价,摸了鹅。一中年女人借鸭摊的秤子称了鹅,和麻豆讨了价后问能不能少点卖。麻豆反问,姨买鹅是要杀了吃么。女人疑惑地盯麻豆许久,吱地笑出声来,说你这孩子卖鹅还问人家这个,不是杀了吃肉买它干什么。麻豆垂下眼,说那就两百四,少了不卖。女人在摊前迟迟疑疑,最后也没把鹅买走。

临近中午,卖鸭的婆姨对麻豆说该吃饭了,街拐角有一家米粉摊,先去吃碗米粉,我替你盯着。麻豆说不用,带了饭的。婆昨晚特意给包了粽子,麻豆带了一只,收到挎包里。

一提吃饭麻豆立刻就想到鹅,一大早就出门,半天过去了,鹅连一口水也没喝上,哪能不饿呢。鹅食麻豆也带了的,玉米粒,还掺了好多碎菜叶,鼓鼓一只塑料袋,和粽子一起收在挎包里。麻豆取出鹅食,在笼子前敞开塑料袋口,细声说,吃吧,你好好吃。鹅果然饿坏了,从笼眼里探出长嘴来,埋头嘬吃面前的料。麻豆拿出粽子,剥去壳叶,要绞一截分给卖鸭的婆姨,婆姨笑,说不要,家人马上就送饭来。说完将一只盛了水的塑料矮盆移到鹅笼前,示意麻豆让鹅吃水。麻豆感激地朝婆姨点头,一边咬粽子,一边瞧鹅吃食。

鹅埋头嘬食,又伸脖子在盆里吃水,吃得有滋有味,麻豆心里稍稍有了安慰。可婆姨的一句话又把麻豆漫上来的安慰打灭了,婆姨说又不是为重秤,喝喝水就行,别让它吃料了,人家买回去就杀掉,嫌肚肠难打理呢。这等于提醒麻豆,鹅马上就要死了,给它喂食是多余的。麻豆立刻就想到电视上临死的人在牢里吃的末顿饭,那画面让人看了心生天大的凄悲和无奈,眼前自己的鹅不也一样么。麻豆心里又一阵揪痛。

晌午过后来了一个男人。他在摊前来回走了两次,最后才弯下腰来瞧鹅。和先前的人不一样,他除了往笼里摸鹅,还扳倒笼子,瞧鹅的两只脚掌,问养了多久。麻豆说快满一年了。男人问麻豆怎么卖。麻豆说叔买鹅是要续养还是杀了吃肉。男人瞅麻豆,笑说,杀的和养的不卖一个价吗。麻豆说,叔若买去杀了吃肉就两百四。男人问若续养呢。麻豆说给两百二就行。男人浅浅一笑,再次扳了扳笼子,说鹅倒真是好鹅,可惜少只母的。麻豆一激灵,问要买一对吗。男人说家里孩子闹着要养两只鹅,我寻思养小鹅麻烦,想给他买两只大鹅,若有一公一母就好了。听男人这么说麻豆立刻乐了,说,叔指定要买吗。男人笑说,你这才一只呢。麻豆说,家里有只母鹅,你若真买,下个街天我给送过来。男人还是浅浅地笑,搓搓手说,下街啊,那还得等几天呢。麻豆说,也就四天。男人问,真有一只母的也要卖吗。麻豆说有的。男人又浅浅地笑,说那等你一起带了公母两只来我才买吧。麻豆问叔指定买吗。男人瞅麻豆说,怎的,你是要我交定钱吗。麻豆说,不是,叔若决定买,下街我就给送过来,就在这儿等你。男人说,你那等你拿来再说吧。

男人转身一走,麻豆忽地想卖母鹅还没求询婆呢,自己心里一乐就自作主张,也不知道婆许不许,回家得好好和婆说。

麻豆着手收拾笼子时又来了要买鹅的人,卖鸭婆姨说他就是做烧鹅生意的。来人问麻豆鹅价,麻豆说不卖了。婆姨和来人都疑惑,婆姨冲麻豆说,就两百五卖给他好了。又转脸对那人介绍麻豆是从哪个屯来的,鹅是家养的土鹅,说她过了称,足有十七斤,两百五买得值当。那人要细瞧鹅,欲解开笼口往里摸,麻豆捂住,说别摸,真不卖了。那人站起来拍拍手,瞅麻豆,又转脸朝卖鸭婆摇摇头,两人都笑。卖鸭婆姨说,傻孩子,能卖就卖掉,先前那人的话不能全信,指不定他逗你玩呢。麻豆勾着头说,不能吧,说好了下街给他送来的。婆姨劝不下,对那人摇了摇头说,这傻孩子真倔。

麻豆收拾好东西要走,老海吭哧吭哧来了。老海一来到就自个儿抱怨说收购站的老板太挑剔,嫌他的货不干爽,让他拉到后院去晒了半天才给过秤。瞧见鹅还在,老海问咋没卖走呢,人家不给好价钱吗。麻豆说,不是,不卖了。老海诧异。卖鸭婆姨说这孩子倔,偏听那人说要一块买她一对鹅。婆姨转脸问老海,这是你家孩子吧。麻豆抢说不是。老海窘笑,说这孩子就这样,倔呢。麻豆扁担一挑,把笼子斜背在身后就要走。老海问你这是要往哪儿去。麻豆说我搭面包车回家。老海说,你傻呀,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哪晨还有车子,人家早回了。麻豆一愣,仰头瞅瞅天空,这才想起晌午已过去好久,回屯子的面包车早该到点开回去了。

傍晚,婆倚门朝外张望。麻豆老海一前一后和早上出去一样抬着笼子走来,婆转身进了屋。老海搁下鹅走了婆才出门来,朝地上啐一口,绷着脸瞅麻豆。麻豆怯怯的不敢迎婆的眼睛。婆问咋没卖掉呢。麻豆嗫嗫嚅嚅,总算把事情说了。婆说那人指定买么。麻豆仰脸瞅婆,又盯地上的鹅,点了点头说,约好了下街日给他送去。婆沉脸寻思,叹了一口,才孵头一窝呢,可惜了。

婆把笼子打开,公鹅蹿了出来,要往前走却迈不开腿,愣愣地呆在原地,接着伏在地上,乞怜地哼。院场里吃食的鹅群都翘首朝这边瞧,大的小的齐声叫唤。麻豆盯着公鹅,心里说在笼子里困了一天,那腿脚能不蹲麻木么。婆蹲下去揽住鹅,伸手捻捏它的两只脚掌。许久,婆松了手,公鹅颤悠悠站了起来,抖了抖腿脚,又拍打了几下翅膀,随后跌跌撞撞朝鹅群奔去。院场里顿时腾起连天喧闹。婆脸上的老皮松缓了许多,叫麻豆进屋吃饭,自语说,再挑两只好好养,不愁年后养不成一对种鹅来。

接下来几天麻豆对鹅加倍地好,剩饭、玉米给足了鹅吃,还专门在山上割来嫩草喂。从街场回来后的公鹅格外胆小,每次麻豆来喂食,它总是偏着头怯怯地盯她,一副随时逃走的样子。只有麻豆扬手洒出去的食料落到鹅群面前,公鹅才确认安全似的伸长脖子朝她喔喔叫唤,几次探出长喙来啄她的裤脚和鞋面。麻豆蹲下去抚摸它,公鹅温顺得像个孩子,将长长的一截脖颈偎在主人的怀里,鼻孔哼出细细的吟唤,让麻豆心里增添几分怜爱。

街日转眼又到。早晨,婆挑了一只大笼子把公母两只鹅装了进去。麻豆瞧大笼子,心里一阵嘀咕。两只大鹅少说也有三十斤,麻豆能背起来,但走远路指定吃不消。正在犯愁,却见老海笃笃地从远处走来。婆一句话不说转身进了屋。麻豆瞅婆身后,觉出事情蹊跷。捉鹅时麻豆说这么大笼子怕又挤不上车,婆劈头一句说,搭老海的车。麻豆愕住,疑惑地瞧婆,心想许是婆怨她上回搭了老海的车,故意拿话敲打她。可婆瞅都不瞅她一眼,把脸扭过一边去,沉声说,就搭他的车。麻豆不解,但从婆口气里听出了厉,知道不由她再多问。老海偏偏这时候来,若不是婆事先托人去说要他来接,哪有这么巧。麻豆正愣着,却见屋门口飞出来一条扁担,咣当落在院堂里。老海觍着脸朝屋里瞧了瞧,也不说话,咧嘴窘笑一下,弯腰捡起地上的扁担挑住笼子,蹲下身去把笼子背起来,一晃头,示意麻豆快走。

又搭老海的车,还是婆允许的,麻豆没有了先前的紧张。老海还是那样多话,车子咣咣当当地走,他却没停过嘴,问麻豆什么时候上乡中心校去报名,问学费书费大概多少。老海说他孙女继续念书要上西街的小学校去,问麻豆要不要也和她一起。麻豆嫌老海唠叨,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老海绕来绕去又问到了娘,麻豆烦透,她干脆闭了眼睛,接着双手握住前面的横杠伏头装睡,任由老海怎么问都不回答。她听见老海嘿嘿地笑了几声,说这丫头倔的。麻豆不理睬老海,继续埋头装睡,她想接下来自己该做的事,到街场后该和卖鸭的婆姨问声好,想那买鹅人是不是已在鸭摊旁等她,搁下笼子后要给鹅再喂一次食。许久,麻豆感觉有一只手掌抚了她的后脑勺,潮热潮热的。麻豆猛一睁眼,老海收回手去把在方向盘上,歪过头来瞟麻豆,腮边浮着一缕笑。这个不亲不近的男人伸手就摸了她的头,麻豆心里顿时厌恨。刚想抡他一眼,可老海就又伸过手来,麻豆来不及躲避,老海手掌已在她的后脑上拍了拍。老海说,困了吧,困了眯眼打个盹,到了我叫你。说完又在麻豆头顶上摸。这下麻豆不干了。麻豆不要老海对自己这么亲。她左手一甩,把老海的手甩开了。可老海却嘿嘿地笑,你看你这孩子,咋就这么倔呢。说着那只手又执拗地要往麻豆头上摸。麻豆生气了,她恨恨地吼,你不要这样。她腾出双手抓住老海的手猛一拉。老海哎呀叫了一下,车子忽地一晃。只听见轰隆一声,麻豆感觉自己腾了起来,随后又掉进了空空的黑暗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麻豆隐隐听见噢噢的声音,再细听,知道是鹅的惶叫,她想睁开眼睛来看自己的鹅,可是头沉得要死,眼前深夜一样漆黑,浑身虚飘,手和脚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有人麻豆麻豆地喊,麻豆竖着耳朵努力去辩,许久才听出是老海的声音。麻豆烦透了老海,她要睁开眼睛骂他一顿,甚至啐他一口。可是,老海接着说的话让麻豆稍稍醒来的脑子转眼就又懵了。老海说是自己造孽,还呜呜地哭了。老海不停地叫唤一个人的名字,说他对不起她,说他害死了他们的丫头。那个人的名字,麻豆听得真切。她沉沉地闭着眼睛,不愿意醒来。

此篇小说发表于《草原》(2017年第4期)

【网络编辑:黄素云】